双桥村是建在古韩大道边的。村里的新楼房像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,瓷砖的光泽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,唯独我家的老窑洞,像一台少皮没毛的破风箱,静静地趴在两栋小洋楼之间。老院当中的青砖引道还留着我们姊妹五个儿时追逐嬉戏的痕迹,老梨树依旧挂着稀疏的叶子,树干上的纹路又深了几分,就像母亲眼角不断增多的皱纹。
我家的老院成了村里遗留的最后一处老院落,老得让人有穿越回上个世纪的感觉。给子女办贫困生的家长,竟然特意跑到我家院里拍照取景套补贴。住宅的老旧,可想而知。

老妈还在老窑洞里住着,那是她和父亲相守半生的家。两年前,我们姊妹五个看着日渐陈旧的老窑洞,心里总不是滋味,商量着推了老窑洞,盖一所宽敞明亮的新房,让老妈安享晚年。可老妈一听就急了,说什么也不肯搬,任凭我们好说歹说,她就是铁了心要守着这老窑洞。“我的窑住着可得劲了,冬暖夏凉。” 老妈总这样说,语气里满是执拗。“你爸当年亲做的实木门窗,几十年了依旧严丝合缝,没有一丝走形,现在没这手艺了。那些时兴的新式门窗中看不中用,根本就不结实”。确实,门窗的木纹里藏着父亲的手艺,浸着父亲当年的认真,也藏着我们一家人的旧时光。这份厚重,我们姊妹几个打心底里认可。可现实的困境却无法忽视。夏日里,窑洞虽凉,却也潮湿得厉害,被褥摸着都是湿润的。周边邻居都住进了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新房,那些原本在村里乱窜的老鼠和黄鼠狼,被迫跑到了我家老院安营扎寨。每想到这里,我们心里的担忧就又多了几分,总想着能早点把窑洞翻修了,让老妈住得舒服些。
过年聚会,是家里最热闹的时候,五姐妹围坐在母亲身边,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窑洞里,可我们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。趁着气氛正好,我们又提起了翻修窑洞的事,你一言我一语地做着母亲的思想工作,说着新房的种种好处。可没等我们说完,老妈的脸色就沉了下来,猛地提高声音,带着几分怒气怼我们:“你们就是不是想一块霸占我的宅基地呢?我现在还在呢!使用权还是我!还没轮到你们呢!”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,砸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,瞬间让喧闹的窑洞安静下来。我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再提翻修的事,只觉得满心委屈,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。那时的我们,只当老妈是固执,是念旧,不肯翻修,也可能有对父亲深深的怀念。那窑洞的每一寸土,每一块砖,都印着父亲的身影。尤其那实木门窗,是父亲亲手做出来的,抚摸着上面的木纹,就像能摸到父亲温暖的手掌。老妈守着这窑洞,就像守着与父亲有关的记忆,不愿让这份记忆被新房的砖瓦所覆盖。

前些日子我回到老院,老妈正在菜园劳作,阳光透过核桃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老妈身上,斑斑驳驳。老妈放下手里的锄头,和我一起回到老窑洞。我坐在沙发上吃水果,老妈主动提起了翻修的事,她的语气平和,没有了往日的固执。“我不是不让你们翻修,你们又不是神笔马良,画出来就能住。不仅花大钱,还要耗费精力和时间,你们各自都成家了,都活好个人就行了。我已经七十了,还不知道能活几年,根本没必要翻修。过年的时候,我要不说难听话气你们,你们还要讨论翻修。” 老妈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心上。她顿了顿,又接着说:“各自经营好你们的小家,就算你们都能挣钱,也得留点钱避险。你看看村里多少新房空了,老人不在了,基本就空了。谁回来住呢?你们的工作都不在村里企业,住在村里也没个生财之道。以后的住宅越来越贬值。你当是黄金?用钱的时候能立马变现?”听着老妈的话,我眼眶瞬间湿润了。原来,老妈不是顽固不化,不是不懂享受生活,她只是在替我们着想。她怕我们为了给她翻修住宅影响了生活;她怕我们日后遇到难处,手里没有应急的资金。她把所有的爱都藏在心里,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我们姊妹五个,哪怕自己住着潮湿的老窑洞,也毫无怨言。
老窑洞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,墙皮脱落了就补一补,窑顶渗雨了就加了彩钢棚,就这样撑了一年又一年,还能让老妈安稳居住。而我的老妈,就像这老窑洞一样,勤勤恳恳一辈子,年轻时为家庭操劳,为我们姊妹几个的成长奔波,到老了,依旧在为我们的生活操心,把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自己扛着,只愿我们能过得平安幸福。
我的母亲,只是中国千千万万母亲中的一个缩影。她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没有华丽动人的言辞,却用一生的时光,默默付出,无私奉献。她们把最好的都留给子女,把艰辛和不易藏在身后。母爱深沉而厚重,跨越了时光,温暖了岁月,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,散发着最动人的光芒,永远留在我们心中。
老院老窑洞承载着过往的时光,也守护着我们一家人最温暖的团圆,在岁月的长河里,静静诉说着平凡日子里最动人的温情。
(刘灵智)
编辑:郭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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