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香岁月
豆腐是一种神奇的食物,数千年来为中国人提供了丰富的蛋白质。尤其在肉蛋匮乏的年代,它对中华民族的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。史料记载,“仙丹豆腐”被认为有滋补养生的功效,是古人眼中的延年益寿之品。他们相信,豆腐中富含的植物蛋白、维生素和矿物质,能增强体质、延缓衰老,让人保持健康与活力。据做豆腐干的老师傅说,豆腐的品质取决于黄豆和水质。寿阳地处山地,气候适宜黄豆生长,水质也好,因而这里产出的豆腐软硬适中,千百年来在晋中一带享有盛誉。有了好豆腐,便有好豆腐干。正如“不是所有的牛奶都叫特仑苏”那样,也不是所有的豆干都叫寿阳豆腐干。
作为寿阳人,我对豆腐干有着特殊的情感。小时候,常拿着水瓢随父亲去村里的豆腐作坊。磨豆腐的师傅看见虎头虎脑的我,总会切一小块热豆腐递来。我怯生生接过,躲在父亲身后,热气裹着诱人的豆香立刻充盈着整个鼻腔,口水就不由得流了下来,顾不上烫,忙不迭塞进嘴里。都说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”,我却总冒着烫嘴的风险忍不住大口咀嚼。直到今天,我仍觉得那种味道仿佛上辈子就相识——它不显山不露水,带着淡淡香气,在胃里化开,又弥漫在整个童年里。父亲回头嗔怪:“慢点吃,像没吃过似的。”接着请师傅再称一斤豆腐放进我端的水瓢里,寒暄记账后,便牵着我离开。他不知道的是,那热气腾腾的豆腐,我永远吃不够,每一次都像没有吃过似的。村里的豆腐坊不卖豆腐干,得去镇上买。父亲总会先塞一块在我嘴里,咸香淡雅,不浓不烈,却越嚼越有滋味,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块,又怕父亲责怪。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,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欲望,一路颠簸的回到了家。母亲会将豆腐干切成细条,拌上香油、陈醋和葱丝,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、聊天。那热豆腐与小卖店的豆腐干,就这样陪伴我一路成长。
记忆里,几块豆腐干、一碟花生米,是叔伯大爷们最寻常的下酒菜,他们在劳作一天后,和父亲把酒言欢,大声说笑,声音穿过门前的树林,传出很远很远。父亲跑运输回家,带得最多的也是豆腐干。它价格实惠,在清苦的岁月里,为寿阳人的日常餐桌贡献了朴实的力量。与逢年过节的大鱼大肉相比,豆腐干就像一株松柏,始终长青于寿阳人日常烟火里。这小小的豆干,承载着我简单而饱满的童年。
刚参加工作时,我在寿阳北乡的一所村小教书,领了工资。每逢大雪封路、公交停运,我便去村里小卖部买些下酒菜,豆腐干必不可少。有时也会提着酒步行十里,到邻村小学与朋友相聚。外地同事不理解我对豆腐干的执着,总觉得这偏爱有些过分。可味觉的记忆一旦扎根,便是灵魂深处的熟悉,难以轻易更改。我们围坐在一起,就着豆腐、豆腐干与自己炒的几个小菜,在许多个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”的黄昏里,和父亲年轻时一样,把酒言欢,畅谈未来。
后来我离开教育行业,也离开了老家。工作压力渐大,豆腐干成了加班后独自消遣的最佳伴侣。妻子常感诧异——我尝一口便能判断是不是寿阳所产;更让她惊奇的是,即便同是寿阳豆腐干,我也能品出出自哪家作坊。爱吃豆腐、豆腐干的名声渐渐在朋友圈传开,每逢聚餐,朋友总会为我点一道酱油豆腐,听我“评头论足”。如出差旅行或单位加班,我仍会就近买些豆腐干——高蛋白、轻油盐、低脂肪,是我的首选。可离开家乡后,吃到正宗豆腐干的机会越来越少,随手买的常让我这“老寿阳”摇头。能打动味蕾的,终究还是寿阳老家的豆腐干,入口清淡,后味浓郁,香气久久萦绕唇齿之间。
这几年,我尝过天南地北的豆腐干。感谢祖国幅员辽阔,从南到北以“特产”为名的豆干数不胜数,味道各有千秋。但那种入口清雅、豆香纯粹、后味醇厚、愈嚼愈香的感觉,唯有伴我长大的寿阳豆腐干才能赋予。这般清淡不张扬、踏实而绵长的滋味,像极了每一个努力生活的寿阳人。历史上,寿阳祁氏素有“一门五进士、三世四翰林”的美誉,世代传承“勤、清、亲、正”的家风,为人、做事、治学皆谦逊低调,为后世推崇。到了近现代,寿阳涌现出许多优秀人才,为国家发展默默奉献。他们无一例外低调务实、不争不抢、诚恳本分,如同勤恳耕耘的老牛,与千千万万劳动者一道,在自己的岗位上踏实前行。任凭四季更迭、时光流转,他们都认真对待生活与工作,活成了时代最厚实的底色。
这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干里,沉淀着时光的醇厚与土地的温情。它不仅是我童年无忧的回响,更是寿阳人扎根生活、踏实耕耘的精神印记。在未来的岁月里,这份朴素而坚韧的味道,仍将如故乡的晨光般照亮前路,让行走四方的我们始终记得——生活可以如豆腐干般,越咀嚼,越能品出质朴深处的绵长与丰厚。
(沈怀民)
编辑:郭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