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母亲
总寻不到一支称心的笔,去书写我的亲人。他们在我的成长岁月中始终扮演着最重要的角色,却也因我每周雷打不动地回家陪伴父母,未曾真正停下脚步,好好端详过他们的模样。可他们的爱,恰如绵绵春雨,无声地浸润着我近四十年的光阴。
母亲出身于寿阳南乡一个没落的地主家庭。因祖上曾“阔过”,无论多艰难,姥爷都坚持让子女上学。母亲兄妹四人,两人高中毕业,一人中专毕业,在那为温饱苦苦挣扎的年代,这实在不易。
母亲是个文化人,曾做过几年小学教师,也是我语文的启蒙老师。年轻时的她做事一丝不苟,家里家外只要是写写画画的地方,都离不开她。村里人敬重她,邻里之间有个磕磕碰碰,也常请她这个“文化人”评理。父亲跑运输一年的账目,母亲总是一笔一画记得清清楚楚。她的字写得端正,我和弟弟的孩子幼时,母亲常教他们写字、算数,省了我们不少心力。记得小时候交通不便,母亲一年回娘家的次数屈指可数,与舅舅们多是书信往来。窑洞里,昏暗的灯光下,母亲伏案疾书,问家长里短,嘱三舅照顾好父母,商量下次见面的时间……一封封信,寄寓着远嫁女儿绵长的牵挂。
母亲是个勤劳的人。嫁给父亲没几年,因父亲常年在外奔波,她便辞去村小教师的工作,全心照顾老人孩子,打理家中十几亩地。家里大小事务,几乎全压在她一人肩上。我记忆最深的是,母亲种的庄稼总是村里长势最好的,邻居都说她“干什么像什么”。尤其春天,母亲不辞辛劳地在玉米地里套种豆角。到了仲夏,便带着我和弟弟每隔两三天摘一次。别瞧豆角蒂柔柔脆脆,稍用力就会断,可摘得多了,我和弟弟的手仍会生疼。我们顾不上手疼,干的热火朝天,因为母亲会用卖豆角的钱给我们买罐头、雪糕、方便面,整个暑假便快乐无比。后来,在母亲带领下,我们还种过白萝卜、茴子白。那时候,我和弟弟也长大了,都说“身大力不亏”,我们吃得多,力气也大,夏天卖菜就成了家里一条重要的增收渠道。母亲逢人就说:“还是要有儿子,农活全凭我家两个小子呢”。那是我记忆中母亲最“高调”的一次,一向遇事忍让,信奉低调为人的她,唯独那回因儿子们流露出掩不住的骄傲。
母亲是个心灵手巧的人。我和弟弟过年的新衣、平日穿的布鞋,都出自她手。那时调皮,买的书包常被磨破,母亲就用各色布头给我拼做了一个别致的书包,经久耐用,直到初中也没坏。小学过“六一”,除了带几个母亲煮的鸡蛋,我们很少主动要零花钱,母亲却常偷偷塞给我几块。除了买瓶饮料,我多半将剩下的还给她。有一回,我回家说起在校外吃了一碗凉皮,特别美味,还绘声绘色描述一番。母亲听了,默然不语。没过多久,她告诉我,她向别人学会了做凉皮。我和弟弟兴奋极了,跟着她一起洗面、吊浆、蒸制,忙活半天,竟真做出了和小摊上一样的味道。那年夏天,我们实现了“凉皮自由”。多年后提起,母亲仍满是自豪。我想,我后来喜欢在饭店吃到某道菜便回家尝试复刻的习惯,大抵也是遗传了我的母亲。
母亲是把我们视为全部生命的人。我生性愚钝,偏偏又有股倔劲。上学时遇到不懂的知识,我会反复琢磨请教;同学都休息了,我还偷偷躲在被窝里看书。可即便这样,成绩也不见得很快提升。我仿佛陷入越努力越失望、越失望越努力的循环,像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,循环往复,负重前行。那时最快乐的,便是和母亲通电话。她从不似旁人那般责怪我,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嘱我保重身体,若察觉我情绪低落,比我还着急。有一回,我正在教室解题,一位相熟的同学跑来告诉我,校门口有位提着罐头的阿姨,像是我母亲。我诧异:同学并未见过她,何以认得?他说:“你常念叨爱吃罐头,我猜就是。”我飞奔下楼,一出楼门便看见母亲在校门口焦急张望,仔细辨认从她身边经过每一个学生,手里正提着几瓶我惦念的罐头。我跑过去喊了一声“妈”,接过她手中的袋子。母亲见到我,眼里顿时漾开笑意,说总担心我用功过度累坏身子,夜里常梦见我,实在放不下心,就来看看。我想请她去宿舍坐坐,她却执意不肯,还要顺路去看舅舅。那时我家离县城远,班车甚少,对于一位不常出远门的农村妇女,这一趟并不容易。后来,我特意邀她参加了几次班会,每次听到我成绩进步,她总会回家与父亲念叨许久。那年,我顺利考上大学,母亲却因常年操心我的学业,此后两三年每到高考前后便彻夜难眠。大学毕业后,我考上家乡的教师岗位,母亲最为欣慰,觉得她的教师梦在我身上得以延续。每次回家,她总爱讲从前教学的故事,嘱咐我要在教育战线上精益求精、努力向上,要像她当年那样争当优秀。当她郑重说出“教育战线”四个字时,我心中竟涌起一股壮怀激烈之感,仿佛教书育人便是余生使命。可那时的我内心仍有不甘,总想寻找改变命运的机会,后来果真离开了教育行业,开始了我不分昼夜加班加点的生活。众人皆为我高兴,唯独母亲欲言又止。她并不在意我从事何种工作,只愿我身体健康、家庭和睦,有一份安稳足以度日的工作,于她便是满足。如今,母亲仍在为我和弟弟的孩子们忙碌着、操心着。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,我愈发体会到母亲的心境——天下的母亲大抵相同,她们在意的永远是孩子本身,名利得失,不过浮云。
母亲始终是我生命里的老师,从未离开教育我的讲台。在我偷懒时,她用身体力行让我看见文化的分量;在我懈怠时,她以勤俭持家传授我踏实前行的道理;在我工作遇挫时,她告诫我廉洁奉公、一心为民。她和天下千千万万的母亲一样,辛勤劳作,日夜操心。她们平凡如尘埃,却在儿女心中化作最温暖恒久的光,照亮我们来时的路,也指引我们走向开阔明亮的前方。
(梁耀祖)
编辑:郭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