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面上的碎金时光
晨霜刚给老槐树裹上一层薄纱，村边的小河就亮得晃眼。结冰的河面像块铺在田埂间的蓝玻璃，把天的清透、云的绵软都映了进来，连风刮过都带着脆生生的响——那是童年最珍贵的碎金时光，藏在冰刀划过的纹路里，闪在伙伴们的笑眼里，暖在母亲递来的热汤里，一想起来，就像揣了把晒热的碎金子，浑身都暖烘烘的。
故乡的冬天来得实在，刚进腊月，北风就呼呼地往衣领里钻，把村边的小河冻得结结实实。踩上去咚咚作响，像敲着一面天然的大鼓，那声音里藏着召唤，让我们这群女孩的心早就飞了出去。河岸边的芦苇杆褪了青黄，在寒风中摇摇摆摆，像一群守着河道的老兵。天刚蒙蒙亮，我就扒拉开暖和的被窝，穿上母亲连夜缝补的花棉袄，领口绣着小小的梅花，袖口还絮了圈软乎乎的兔毛，踩着厚棉鞋，攥着父亲做的木冰鞋往河边跑。这木冰鞋是我的宝贝，厚重的木板上钉着粗铁条，父亲怕我磨脚，在鞋帮缠了圈红布条，还在鞋头用红漆点了个小圆点，说这是“千里眼”，能帮我看清冰面。每天晚上，我都要把它擦得锃亮，摆在床头，梦里都在冰上飞。
河边早就是热闹的世界。女孩子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冰鞋，有的和我一样是木冰鞋，有的是姐姐淘汰的旧冰刀，还有的干脆踩着冻硬的棉鞋，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。大家都扎着羊角辫，红头绳在风里飘，有的别着塑料蝴蝶发卡，冰面反光时，蝴蝶像要扑扇着翅膀飞走似的。玲子老远就朝我招手，手里攥着两颗水果糖：“快过来，含着暖身子!”小雅晃着头上的新发卡，得意地说：“我娘赶集买的，好看不?滑完冰咱们去河岸边跳皮筋去!”我把糖含在嘴里，甜丝丝的味道混着寒风的清冽，像喝了口加了蜜的井水，心里暖烘烘的。换上冰鞋，冰凉的木板贴着脚踝，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，可心里的热乎气早就把它烘软了。我扶着岸边的老柳树，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面，冰刀一沾冰，就发出“簌簌”的声响，像春蚕啃着桑叶，又像细雨打在窗棂上。起初我摇摇晃晃，双臂张开像只笨笨的小企鹅，麻花辫随着身子左右摆动，时不时就摔个屁股墩儿，冰面凉丝丝的，却一点都不疼，爬起来拍拍碎冰，继续往前滑。渐渐地，我找到了感觉，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，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冰面特有的清冽气息，像摸了把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，沁人心脾。我故意旋转身子，花棉袄的裙摆扬起来，像展开的彩色翅膀，伙伴们都拍手叫好：“囡囡像小天鹅!”
冰上的时光像被太阳晒化的糖，过得飞快。太阳升高了，冰面被照得亮晶晶的，远处的房屋、田埂都倒映在上面，像一幅流动的画。我们玩累了滑冰，就围在一起做游戏。最喜欢玩“老鹰捉小鸡”，玲子个子高，当“母鸡”，我们拉着前面人的衣角当“小鸡”，在冰上跑着、笑着。冰面滑，“老鹰”一扑就摔个四脚朝天，我们笑得前仰后合，队伍也散了，冰面上满是我们的笑声，像一串串银铃在响。有时候，我们用冰刀尖在冰上画画，画五角星、小花朵，还有我们的名字。小雅画的小兔子最像，长长的耳朵、圆滚滚的身子，我们围着小兔子转圈，讨论着谁画得更好看，冻红的鼻尖蹭在一起，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甜味。
中场休息时，我们就跑到河岸上，围着卖烤红薯的老大爷。老大爷的三轮车冒着热气，烤红薯的香味飘得老远，勾得我们直流口水。偶尔有大人给几毛钱，就能买到一块热乎乎的红薯，掰开来，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，咬一口，甜丝丝、软糯糯的，暖意从舌尖一直传到心底。我们围坐在一起，一边吃红薯，一边分享小秘密。玲子说她姐姐教她编了新辫子，改天要教我们;小雅拿出藏在口袋里的花发卡，轮流给大家戴上，看着彼此头上晃动的蝴蝶，笑得合不拢嘴。我们还交换口袋里的小玩意儿，玻璃弹珠、彩色糖纸、母亲绣的小荷包，这些不值钱的小东西，在我们眼里都是稀世珍宝。
快到午饭时，母亲总会来喊我回家。她站在河岸的田埂上，穿着深蓝色的粗布棉袄，头发用银簪子绾着，被风吹得有些乱，却遮不住脸上的温柔。“囡囡，回家吃饭喽!”母亲的声音穿过喧闹的人群，像一股清泉，滋润着我的心田。我舍不得离开，却又抵挡不住家的诱惑，只好和伙伴们约定下午再来。母亲接过我的冰鞋，替我拍掉身上的碎冰，从口袋里掏出梳子，在寒风中给我重新扎好羊角辫，系上崭新的红头绳：“女孩子家，头发要梳整齐才好看。”一路上，母亲问我滑冰有没有摔倒，和伙伴们玩得开心吗，我叽叽喳喳地说着冰场上的趣事，母亲时不时笑着点头，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慈爱。
后来，我长大了，离开故乡去城里读书、工作，再也没回过村边的这条小河。城市里的滑冰场很精致，铺着光滑的塑料冰面，周围是高楼大厦，却少了故乡冰面的天然与热闹。我也曾试着在城里滑冰，穿着漂亮的冰鞋，滑行在平整的冰面上，却再也找不回童年的快乐。那些一起滑冰、跳皮筋的伙伴，也各自散落天涯，有的成家立业，有的失去了联系，只留下珍贵的回忆，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前几天和玲子视频，她笑着说：“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河边冰上画画吗?我女儿现在也喜欢滑冰，我总跟她说，你妈妈小时候有个最好的伙伴，滑起冰来像小蝴蝶。”听着她的话，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。如今，每当冬天来临，我总会想起村边的小河，想起河面上的冰场，想起父亲做的木冰鞋，想起伙伴们的笑闹，想起母亲温柔的呼唤。那些冰上飞旋的时光，像撒在岁月里的碎金，虽微小却明亮，永远闪耀在记忆深处。我渐渐明白，童年的快乐之所以珍贵，是因为它简单纯粹，没有世俗的纷扰，只有最本真的欢喜。那些看似平凡的瞬间，就像一颗颗碎金子，串联起我们的人生，成为心底最温暖的支撑。
去年冬天，我回到故乡。小河还在，老槐树更粗了，枝桠上挂满了冰凌。冰面上空荡荡的，没有了往日的喧闹，只有几只麻雀在冰上跳跃。我站在岸边，仿佛又看到了童年的自己，穿着花棉袄，扎着羊角辫，踩着木冰鞋在冰上滑行，耳边响起伙伴们的笑声、母亲的呼唤声，还有跳皮筋时清脆的吟唱声。那些尘封的记忆，像潮水般涌来，让我热泪盈眶。冰面上的碎金时光，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。它教会我，快乐不必追求轰轰烈烈，一份陪伴、一次嬉戏、一句呼唤，都能成为心底最珍贵的回忆。如今，我已步入中年，即将退休，经历了人生的酸甜苦辣，才更懂得童年时光的可贵。那些冰上飞旋的日子，那些纯粹的快乐，是长大后再也无法复制的。
愿我们都能珍藏好童年的碎金时光，无论岁月如何流转，都能在回忆中找到心灵的慰藉与前行的力量。因为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小美好，就像永远不会褪色的碎金子，永远亮在心头，指引我们找到灵魂的归宿。
（李淑华）
编辑：郭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