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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 雪

2026-02-28 09:14

春雪

文/溪山清远

  清晨推窗,竟有细细的雪霰扑面而来,凉丝丝的,带着些许潮润。这才想起昨日气象台预报的寒流,不想真的来了——在这二月将尽、三月将临的时节。

  院子里,冬青的叶子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,像是谁轻轻撒了一把盐。那白是不均匀的,叶心处厚些,叶尖上薄些,有些地方还露出原本的墨绿,斑斑驳驳的,倒也好看。那几株迎春,前几日刚绽开几点嫩黄,这时候都被雪裹住了,黄黄白白地,显得分外娇弱。我忽然想起唐人东方虬的诗句:“春雪满空来,触处似花开。”眼前这不正是么?只是那迎春的黄,倒比花更像花了。

  雪渐渐大了些,片片地、斜斜地落下来,密密的,柔柔的。伸出手去,便有雪花落在掌心,凉凉的,瞬间就化了,只剩一点水痕。这雪与冬雪是不同的——冬雪来得烈,来得猛,打在脸上生生的疼;春雪却是这般温存,这般轻柔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。抬头看天,灰蒙蒙的,却不像冬日的沉郁,倒透着一层薄薄的光,像是宣纸背后的灯,朦胧而温润。

  忽然想起周弼的句子:“门外不知春雪霁,半峰残月一溪冰。”那是夜深的静谧了。我这晨间的雪,虽没有残月相伴,却也自有一种清寂。远远地,有卖豆腐的梆子声传来,笃、笃、笃,一下一下的,在雪里显得格外清晰,又格外遥远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
  午后,雪竟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太阳斜斜地照下来,雪地便泛起了细碎的光,亮晶晶的,晃人的眼。屋檐开始滴水,一滴,两滴,渐渐连成了线,滴滴答答的,像是谁在弹着一把无形的琴。门前的老杨树上,积雪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,噗噗的,砸在地上,散成一朵朵水花。这情景,倒让我想起欧阳修的句子:“雪消门外千山绿,花发江边二月晴。”虽然千山尚未全绿,江边的花也还没开,但这雪消的声响里,确乎已经有了春天的消息。

  傍晚时分,我踱出城去。城外的雪还没有全化,远远近近的,白的白,黑的黑,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山坳里,树丛间,都还留着雪痕,一条条的,一片片的,仿佛是冬天不肯离去的魂魄。可是仔细看时,那白的边缘,却已经洇开了,润润的,软软的,正一点一点融进黑色的泥土里。忽然想起陈子龙的句子:“问天何意,到春深,千里龙山飞雪。”这雪虽没有龙山的千里之势,却也带着几分倔强——偏要在春深时节,来人间走这一遭。

  回来的路上,遇见一辆马车。那马踩着雪泥,蹄声得得,在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。赶车的人缩着脖子,袖着手,时不时吆喝一声。车轮碾过处,雪水飞溅,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。这风雪间的跋涉,倒给这寂静的黄昏添了几分生气。看着那渐渐远去的马车,我忽然觉得,这春雪里的奔波,虽苦,却也美——一种朴素的、坚韧的美。

  夜深了,雪又下起来。这一回,更轻,更细,更像是梦。我关了灯,坐在窗前,看它们无声地飘落。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有偶尔有雪花贴在玻璃上,瞬间化开,留下一小片模糊。这时候的世界,简单极了,只剩下黑与白,静与动。而我的心,也像这雪地一样,被什么轻轻地覆盖着,柔柔地润着,变得格外的安静,格外的柔软。

  雪还在下。我听见它在落,落在屋顶上,落在树枝上,落在这个将要醒来的春天的夜里。明天,也许它就化了,了无痕迹。但今夜,它来过,轻轻地、深深地,落在了我的心里。

  编辑:郭菲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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