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虎喊沟记事

2026-03-20 10:10

  吕梁文水开栅村,依山傍水,古时称作“开阳”。唐代文水县令戴谦,曾作诗描绘开阳的地理与农耕风貌。

  诗曰:

十山九无首,

有水不出沟,

家无三辈富,

乐守热炕头。

开阳另一天,

无雨是丰年。

夏秋收两季,

此处无灾年!

五月连阴雨,

此处不收田。

  开栅依山傍沟,夏收小麦,秋收豆谷,最怕五月夏至割麦时节遭遇连阴雨,小麦会发芽导致歉收。这得天独厚的农耕条件,造就了开栅人不愿为生计远走他乡、望不见烟囱便想家的恋土情怀。

  诗中“有水不出沟”,村北这条沟,便是藏着开栅人文地理故事的——虎喊沟。

  虎喊沟纵深约12公里,与交城山脉接壤,旧称胡汉沟。沟中植被以灌木丛为主,夏季山花烂漫,秋季红果累累,冬季冰川倒挂,寒风呼啸。往日砍柴的樵夫与牧羊人,常年行走在山路与低矮的草丛林间。据开栅文献记载:魏武帝时期曾筑土堡以御北虏。结合文献考证,开栅境内曾有胡人墓葬。笔者今年七十岁,十三岁那年,村里掀起迁坟腾地建房的热潮。在关帝山林局南场东南角、跨过甘泉河的位置,有一座砖砌墓葬,外形呈八角形,墓顶形似头冠,高约丈余;墓室内同样为八角结构,四根铁索悬棺,棺木下方四角摆放着两个石凳。因年代久远,墓中砖雕与金箔已腐蚀剥落,残存的金箔依旧熠熠生辉,墓葬内外形制,俨然一座蒙古包的形制。在我十三四岁的年代,村里房屋绝大多数是土坯屋,砖头极为少见,由此断定,这座久远的墓葬定是胡人贵族之墓。

  远离草原迁居北方的胡人为何能成为富贵阶层?其一,北方曾处于胡人的统治时期;其二,胡人带来的牛马,在当时的农耕社会中,是耕地的核心生产力。掌握政权与稀缺生产资源的胡人,成为贵族阶层实属必然,这也埋下了胡汉沟(虎喊沟)一带胡汉之间的矛盾根源。

  虎喊沟灌木丛的沟坡,植被丰茂,是放牧的绝佳场所。汉人需砍柴取暖,胡人要放牧护草,一方伐柴为薪,一方护草饲畜,尖锐的矛盾由此而生。胡人将尸骨葬于胡汉沟,本意是借此占据这片水土。

  “八月十五杀胡人”的故事在当地久传不衰,赶走胡人之后,胡汉沟之名逐渐被虎喊沟取代,沿用至今。

  朝北的虎喊沟口,东西两侧的蜿蜒山梁丘卯与沟中的深潭,流传着数不尽的传说。

  沟西的桦皮坡,当年农业学大寨时,党支部王生玉书记带领群众筑坝修梯田,在坡中挖出了鱼化石,长约20厘米,这化石可追溯到大禹治水打开灵石口、空出晋阳川的远古往事。

  黑虎潭,传说是武财神赵公明的坐骑黑虎,在旱灾之年因无水可饮,怒啸不止,虎喊沟也因此得名;白草潭,则流传着南蛮盗宝、带走金马驹的传说,自此之后,虎喊沟便成了穷山恶水。此地旱年溪流淙淙,水未出沟便渗入沙石之中;涝年洪水奔流,浊浪滔天,冲毁庄田。沟水流出沟谷的这段涧河,官称饮马河,相传南徐武士彟之女媚娘入宫为后,回乡省亲时曾在此饮马,饮马河由此得名。

  虎喊沟里的一草一木、一丘一岭,都流淌着传说与故事。这些传说从不是仅凭口舌叙述,而是靠人心传播,传承着一代代人的心声与精神。

  虎喊沟的三公里处,有一处片石砌筑的残存窑洞,法名永安禅寺,简称永安寺,俗称“小寺儿”。现存五眼窑洞,另有碾盘、磨盘、藏经洞与四通石碑,依稀可见当年僧人诵经修行的印迹。永安寺四周有十八座小山,号称十八罗汉,四座雄伟山峦,宛若守护寺院的四大天王。寺院坐落于草木葳蕤、沟水潺潺的群山环抱之中,清幽静谧。

  风残剥落的碑文,镌刻着永安寺昔日的锦绣。今日伫立这断壁残垣的遗址前,聆听沟水潺潺,沁闻淡淡花香,令人心旷神怡,仿佛踏入一处静谧佛境。让人远离尘世喧嚣,寻得一处让心灵歇息的地方,这便是古佛遗址永存的风水所在。

  前往永安寺的径中,道路两侧两丈余高的悬崖顶石旁边,仍留着醒目水痕。遥想当年,这本是河床底部,岁岁年年的夏季洪水反复肆意冲刷,将平坦的溪底,变成了如今崎岖的沟崖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;水能兴寺,亦能毁寺。险峻的河崖阻断了僧人们日常物资的运送,前来祈求平安的香客也望险止步。自此,永安寺香客锐减,寺院生计日渐艰难。

  净土祖师为此四处奔走,翻山越岭,为寺院寻求新址,为僧徒寻觅新的栖身之地。他不辞劳苦,虔心佛法,终在与永安寺一岭之隔的另一侧,寻得一处宜传佛法、宜于修行的佛教圣地——玄中寺。

  玄中寺法名“永宁禅寺”,与一岭之隔的永安禅寺仅一字之差,由“安”变“宁”。这安宁二字是巧合,还是天意?

  玄中寺大雄宝殿的楹柱上,镌刻着一副对联:

上联:昙祖初开基业,道祖宏化,善祖大成,历北魏隋唐,代有高僧承祖业

下联:净宗首树山风,律宗中兴,禅宗后继,遍东瀛韩越,时多大德振宗风

  上联意为:昙鸾、道绰、善导三位师祖承先启后,专研佛法,历经北魏、隋、唐数代;下联意为:昙鸾首树净宗山风,道绰中兴律宗,善导接续禅宗,玄中寺由此成为以净土宗为根基,兼融律宗、禅宗思想的完备道场。三位祖师将佛法传入日本、韩国、越南等地,玄中寺因此驰名中外。

  如今的玄中寺,香客云集,僧人满座,香火旺盛;而一岭之隔的永安寺,却无人问津,在风中低声叹息。我幼时游历玄中寺,山门之上尚可见“永宁禅寺”牌匾。今非昔比,兴盛的玄中寺早已将匾额抛至犄角旮旯。世人多瞩目当下的兴盛与未来,谁还会铭记昔日的初心?

  玄中寺悠扬的晨钟声,与永安寺飒飒的晚风碰撞,迸发出真理的火花:一寺一宗的振兴与衰落,在于能否培养出接纳先进思想、敢于创新担当的优秀传承人。

  宗派如此,社团如此,家族、家庭亦是如此。兴旺的标志,便是后继有人,有优秀的传承人。这,便是从残垣断壁的虎喊沟永安寺里,发自肺腑的深情叹息!

  (张建民)

  编辑:郭菲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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